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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 / 文章

區塊鏈衝撞傳統金融的三大戰場 — 專訪政大金融科技監理創新實驗室執行長臧正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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嗨,早安!

今天是久違的專訪內容。我在政治大學法學院,找到對「金融科技監理」以及「區塊鏈」這兩個領域都相當有研究的臧正運教授。他在臺灣網路治理論壇上討論區塊鏈與虛擬貨幣治理(YouTube)的議題,內容相當精彩。

他主張當前政府的監理方式,已經到了該更新迭代的時刻,而區塊鏈代表的是科技再一次對舊金融監管方法的衝擊。「金融監理理論的創新」是臧正運教授的研究重點,而區塊鏈屬於其中的一部分。

在這次專訪中,他將區塊鏈對傳統金融領域帶來的衝擊分成 3 個戰場,並分別展開討論。這是我到目前為止見過最完整且條理分明的論述,內容非常紮實,也是今天文章的重點所在。以下是我與臧正運教授的對談。


臧正運:我先說一下自己的背景,避免你有錯誤的期待。

我目前在政大研究「金融監理理論的創新」。大學是政大外交系輔修法律系,畢業後到台大念商研所。曾經當過律師,亦曾在金控公司擔任法務,之後到美國讀書。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剛結束,美國也開始實施新的監管法規。我就是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,開始研究金融監理。

不過,我一開始研究的主題並不是金融科技,所以跟密碼貨幣(cryptocurrency)或區塊鏈還有一段距離。是後來因緣際會之下到澳洲當研究學者,專案與數位金融(digital finance)相關,才「被迫」開始研究金融科技。

許明恩:「金融科技」與「法制監理」這兩個領域,交會點發生在哪裡?

臧正運:兩個領域很早就有交集。近期比較有代表性的事件,是 2015 年底英國開始嘗試推行「金融監理沙盒」。

監理沙盒就像是政府邀請企業一起做實驗。讓企業在實踐創新的過程中,政府也能檢視既有的金融監理理論。科技發展重塑人們原本所認知的市場邊界,過去政府奉行的許多監理思維,現在都得思考該如何調整。

舉例來說,金融科技的發展已經開始打破產業之間的界線。在這個前提之下,我認為產金分離原則(註)不是沒有挑戰的空間。

我的研究重點之一,就是重新檢視這些監理理論是如何發展出來的,它的邏輯和目標是什麼,最後再看看有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達成相同的目標。

金融監理沙盒是創新的監理途徑,讓大家開始反思目前的金融監理體系,有哪些地方需要調整,有哪些方法可能已經不適用了。我把這個過程稱為「金融監理理論的創新」。

若從企業的角度出發,我可以說比較少企業願意主動挑戰金融監理法規,而是選擇在既有的法制框架下,夾縫中求生存?

臧正運:大致可以這樣說,不過我修正一下。

企業也想挑戰法規,只是通常不知道該如何挑戰。多數企業對於制度瞭解不足,也缺乏明確的論述,甚至常常挑戰錯人。而即便找對人也可能因為了解不足,導致溝通無效。

老師目前在「金融科技監理」扮演的角色,是在企業(金融科技)與政府(法制監理)之間的「翻譯者」,協助雙方有效溝通嗎?

臧正運:翻譯是比較被動的說法。我期待自己可以刺激雙方對話及協作,改變企業或政府既有的想法或做法。我認為有待改變的未必只有監理制度,企業做事的方法也需要調整。

舉例來說,金融領域的創新往往會面臨法律風險。通常國外企業會在法律顧問上花相當比例的錢,但是台灣就比較少新創企業願意,或有資源這麼做。但這樣一來,主管機關會認為,企業都沒有認真衡量政府所在意的風險;而企業則會抱怨,政府都沒有思考該如何讓台灣進步。

其實雙方的動機是相同的,只是因為彼此瞭解不足,而無法在同個基礎上對話。所以,我認為除了轉譯雙方的想法之外,更重要的是引導雙方能夠在思想上有所轉變。

在區塊鏈領域,目前有這樣子的對話正在發生嗎?

臧正運:我對區塊鏈在金融領域上的應用比較瞭解。根據我自己的研究心得,區塊鏈和傳統金融領域的戰爭,可以大致分為 3 個主要戰場:

  1. 金融交易的記憶權
  2. 金融言論的自由權
  3. 資本創造價值的門檻准入權

我分別解釋。

金融交易的記憶權

舉例來說,我們多數人都信賴銀行的數位紀錄,越來越少人會去刷銀行存摺。如果哪天銀行突然通知你帳戶裡的錢都沒了,其實你很難舉證自己在什麼時候還剩多少錢。

雖然這個情況在現實生活中未必會發生,但我們可以發現,銀行扮演的中介機構角色,擁有「金融交易的記憶權」。這個權力由政府賦予,任務是幫助大家維持記憶,所以銀行必須受到政府嚴格監管。

但是,區塊鏈的出現告訴大家:維持共同記憶的這項工作,現在可以不需要由銀行來做,透過區塊鏈這項新科技也能夠達成。這對金融業的運作方式帶來重大挑戰。我將它稱為「金融交易的記憶權」戰爭。

下一個戰場,是金融言論的自由權。

金融言論的自由權

我認為比特幣(或其他密碼貨幣)之所以能夠走到現在,關鍵在於有一群人不希望自己的交易被別人知道。這些人未必是罪犯,可能只是一般人。

假設今天政府都知道你把錢花在哪裡,就等於你花錢的言論自由受到限制。舉例來說,若在社會信用體系下,每個人都被賦予一個信用分數,而購買菸酒會影響你的信用分數,那你大概就不願意買這些東西了。

(按:中國即將在 2020 年實施社會信用系統,值得觀察這是否會影響人們的交易行為。)

反過來說,交易紀錄能夠不被其他人知道,就是保障金融言論自由的方式之一。有些應用區塊鏈技術的「加密」貨幣就能做到這件事。但同時我們也看到,政府基於防範洗錢或恐怖主義等原因,會不斷想掌握金融交易,舉世皆然。

所以,我們可以看到兩股勢力的對峙:一方面是人民的金融言論自由,另一方面是政府的監管需求。我將這個稱為「金融言論的自由權」戰爭。

最後的戰場,我們可以看到區塊鏈帶來的巨大價值。

資本創造價值的門檻准入權

(按:資本創造價值,簡單來說,就是讓錢滾動可以用來賺更多錢。)

企業先發起 ICO 向市場大眾募資,再跟主管機關解釋自己發行的是功能型代幣(utility token),這招已經行不通了。既然如此,企業乾脆承認自己發行的就是有價證券,並主動接受政府監管,也就是「證券型代幣發行」(Security Token Offering,STO)。

從證券發行者的角度來看,過去要將資產證券化,發行有價證券必須要透過專業機構,並搭配妥善的信託機制才行。發行之後,還要找到相應的交易機構,才能在交易市場上流通。但是,透過區塊鏈技術發行虛擬代幣非常容易,代幣上架到虛擬貨幣交易所的流程也簡單多了。這就是「發行門檻的降低」。

從證券投資者的角度來看,過去若要投資資產證券化商品,每個投資份額的金額很高,可能是上百萬台幣起跳,一般人很難參與。而現在 STO 發行的證券型代幣(security token),可以將每個份額切割得更小,說不定只要很少的金額就可以參與投資。這就是「投資門檻的降低」。

我將發行門檻、投資門檻的降低,稱之為「資本創造價值的門檻准入權」戰爭。總結來說,這是我目前觀察到區塊鏈在和傳統金融領域在對抗的三個主要戰場。

對抗的背後,代表什麼意義?

臧正運:對抗的重點不在於最終哪一方會勝出,而是在對抗的過程中,可以讓原本在傳統金融體系內比較弱勢、不受重視的那群人,獲得更大的利益或更好的服務。這就是普惠金融。

如果我們以普惠金融作為金融科技監理背後邏輯,再來觀察當前的區塊鏈發展,我們就不會只關心市場上是否大多數的專案都在「割韭菜」,而不斷要求政府杜絕亂象。而是可以用更宏觀的視角,在防弊的基礎上,實現剛剛那三個戰場所拉扯的普惠金融價值。

這是戰略上的差異。

從「金融科技監理」的角度來看,你認為政府應該怎麼做,才能實現這個目標?

臧正運:我個人也還在研究、觀察,暫時還沒有定論。

以「金融交易的記憶權」這個戰場來舉例,我認為政府想要管制的慾望不會改變,且人民也不會願意相信那些政府管不到的東西。

但是,政府也不能完全仰賴中介的金融機構負責,而自己僅著重在監管中介機構。而是必須要回歸到管理目的,重新思考要用什麼樣的標準管理、符合什麼標準要管,以及什麼情況下不用被管。這可以用發行「分級執照」,搭配監理手段的科技化,達成「差異化監理」。

不過這是理想情況,因為差異化監理最耗費監管資源。偏偏台灣的金融主管機關 —— 金管會,是資源相對匱乏的部門。而若是要給金管會多一點資源,就需要人民信任政府機關,但這恰好又是台灣很缺乏的東西。

有其他方式,同樣可以像區塊鏈這樣,在「金融交易的記憶權」上實現普惠金融的目的嗎?

臧正運:在距今 700 到 1,000 年前就有。

當時西南太平洋上有個小島叫做 Yap island,他們就是以島上的大石頭(Rai Stone)作為交易媒介,這也是一種信任體系。信任供給本來就可以很多元,無論是現在大家信任政府、過去信任天然的大石頭,或未來在區塊鏈上信任演算法。

但重點都在於要有人為或天然的管制力量,才有信任。

我們是不是可以說,比特幣現在之所以引起大家關注的背後原因,是比特幣同時能夠以區塊鏈、演算法提供信任,也符合當前的數位支付潮流,而且又是當前達成這個目標的最簡單方式?

臧正運:對。

我覺得比特幣另一個很有價值的地方,是讓信任超越國界。最簡單的例子,就是台幣不能拿到日本消費,更不用說是通貨膨脹嚴重國家的貨幣想要跨出國界。跨國界的信任非常困難,就算有一天聯合國或其他國際金融組織領頭發行國際貨幣,國跟國之間恐怕也很難達成共識。

所以,這就是兩股力量在「金融交易的記憶權」戰場上拉扯。一方面我們現在已經可以透過區塊鏈,用科技的方式讓信任超越國界。但另一方面,各國政府卻又很難彼此達成共識,信任只限於自己國家。現在就是這兩波勢力在對抗?

臧正運:是,可以這麼理解。

如果把這三個戰場放在一起討論的話,我認為「金融交易的記憶權」對區塊鏈來說是難度最高的戰場,而「金融言論的自由權」這個戰場次之。最後,「降低准入門檻」的這個戰場,因為長期來說對大家都有好處,所以我認為它只是一個短期的征戰,但是長期會走向合作。

如果政府能讓市場更容易募集資本,就能夠有更多創造價值(按:提升經濟)的機會,這是一個非常好用的工具。

你認為在「降低准入門檻」這個戰場上,台灣政府有哪些該做的事,但現在卻很少人在討論?

臧正運:我認為是交易所的監管。

資本市場的運作非常仰賴交易所為資本提供流動性。假設未來台灣修法,將某些特定的代幣(token)歸類為有價證券,那麼這些讓代幣上架的交易所,就類似法律上所定義的證券交易所,對吧?

但是,現在台灣只有「台灣證交所」一家交易所提供有價證券集中交易服務,因為經營證券交易業務必須要有法律的授權與執照。同樣道理,如果未來虛擬代幣也是證券,台灣政府已經準備好要發給虛擬通貨交易所一張類似「證券交易所」的執照了嗎?或許還沒有。

金管會預計在今年 6 月訂定證券型代幣的相關募集發行規範,屆時就會產生出一批被歸類為證券的代幣,以及上架證券型代幣的虛擬通貨交易所。但是,現在台灣卻很少人在討論虛擬通貨交易所該如何取得「證券交易所執照」的問題。

為什麼沒人在討論?

臧正運:這就回到政府的「差異化監理」該怎麼做的難題。

政府在面對「區塊鏈金融」時,可以將監管的方式切割得更細緻,獨立出以區塊鏈籌資的資本市場。這和傳統的監管會有點不同,但有些監理思維是可以套用的。

所以,我會說政府和企業雙方可以在「降低准入門檻」看到共同目標,並一起合作,因為只要抓住交易所作為控制點就可以了。這相對於另外兩個戰場相對容易處理。

當差異化監管成功套用在「降低准入門檻」這個領域中,運行一段時間後,我們接著才能討論「金融言論的自由權」,是否也可以套用差異化監管的模式。也就是說,政府多數時候都不會介入人民的「金融言論自由」。只有發生法律不允許的情況,才會受到限制。這也是差異化監管。

至於「金融交易的記憶權」我覺得最難,因為這動搖了公共治理的核心 —— 包含為什麼會有政府、政府在做什麼、為什麼政府可以提供人民信任,或者人民為什麼要信任政府。這就像是烏托邦的形式,或許未來的政府沒有國界限制,這些想像未來有可能會實現,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。

日本是最早開始發給虛擬貨幣交易所執照的國家,可以說這是差異化監理的第一步嗎?

臧正運:是的。

我的另一個研究領域叫做監理科技(Regulatory technology),也就是運用科技的方法,讓監理可以更有效率。

我認為以區塊鏈為基礎的虛擬貨幣,是個全新的金融科技議題,所以也需要新的監理科技介入。這也呼應開頭所說,舊的金融監管方法已經到了該更新迭代的時刻,但新的方法還沒出來。

(訪談結束)

各國金融機構都在研究區塊鏈,但是他們究竟在緊張什麼?

在今天之前,多數人可能只知道透過區塊鏈發行的虛擬貨幣,跟銀行的跨國轉帳業務用途相似。但是經過今天的訪談,你會發現那只是表面上看起來的樣子。銀行更深層的憂慮,是他們在傳統金融體系下,原本受到政府、法律保障的特殊地位,現在已經開始受到科技的挑戰。

當大家充分認識區塊鏈之後,自然就會問:「為什麼只有銀行能夠承擔金融的記憶權,而區塊鏈搭配演算法就不行?」如果銀行在金融領域的特殊地位,是由政府授權,那麼未來政府可能會授權給區塊鏈嗎?我認為這就是臧正運老師在訪談最後所提到的重點 —— 差異化監理。

以人為主的銀行在未來不會消失,但是人們以後去銀行的目的、辦理的業務,可能和今天完全不同。另一方面,以程式碼為主的區塊鏈未來很可能會在金融領域有自己的一片天。人們可以透過區塊鏈,更簡單方便的完成原本必須透過銀行才能處理的業務。

如果由金融機構、區塊鏈相互搭配,所組成的未來金融服務會比目前更開放、更有效率,進而刺激經濟發展。那麼負責金融監理的政府,當然就有責任調整當前的監理法規,從原本只抓金融機構的監理方法,轉變為「差異化監理」。

實際的作法,是透過「分級執照」制度回答 3 個關鍵問題:

  1. 用什麼標準管理這些金融領域的新成員?
  2. 符合什麼標準,就應該受到管理?
  3. 符合什麼標準,就可以不受到管理?

除了金融機構之外,政府自己在「金融交易的言論自由」這個戰場上,同樣受到科技的挑戰。原本政府不可能知道我每個月花多少錢在吃飯上,但未來政府甚至知道我這個月喝的珍珠奶茶比平常更多。光用想的就覺得很可怕。

所以在政府監管與金融的言論自由衝突上,習慣於政府掌握一切的國家(例如中國)肯定會走得比較快。而台灣、美國或日本都無可避免的,要在這個議題上發生激烈的拉扯。最終的結果恐怕沒有絕對的好與壞,而是適合與否。每個國家都必須做出抉擇,抄襲他人就是放棄自己選擇的權力。

既然如此,越早有人開始討論這個議題,肯定有助於台灣在區塊鏈發展上更進一步。

註:限制產業界進入金融領域,以確保存款安全、信用分配公平及避免政經影響力過度集中。


上週五寫的是區塊鏈進入高速增長期。有 75% 的會員給 5 分,認為內容輕鬆易懂,也有 3% 的會員給 3 分以下。如果你想延伸討論今天的內容,歡迎你到會員社團發文,還能賺區塊勢的 BTT 代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