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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 / 文章

加速時代的被動策略 — 專訪 hTC 區塊鏈手機負責人陳信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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嗨,早安!

這週三是雙十國慶,而我寫作的時間其實是出刊前一天,所以週四停刊一次,週五就恢復出刊。


今天的內容比較特別,是我專訪 hTC 區塊鏈手機 Exodus 的負責人陳信生(Phil Chen)。

Phil 早在 2007 年就加入 hTC 的手機團隊,他當時擔任產品經理,協助 hTC 創造全球第一款 Android 手機,並親眼見證 hTC 最輝煌的年代。後來,他還創辦了 VIVE 虛擬實境頭盔品牌,去年全球市佔率最高(47%)。今年,他在 hTC 有了新角色 — 區塊鏈長(Decentralized Chief Officer),負責打造 Exodus 這支區塊鏈手機。

今年 5 月,hTC 在一場區塊鏈大會上宣布,將設計一款區塊鏈 Android 手機,代號 Exodus。當時我曾批評 hTC 的這支區塊鏈手機用途不明。但打臉的事情總是來得特別快,上個月蘋果威脅下架 Coinbase 的錢包 app,大家才忽然發現區塊鏈手機有其獨特價值。

於是,我很好奇這是 hTC 的深謀遠慮,或只是湊巧?如果是前者,那麼 hTC 是在什麼因緣際會之下,開始投入區塊鏈手機。hTC 在這支區塊鏈手機上,還埋了哪些伏筆?以及 hTC 面對日新月異的區塊鏈技術,是如何佈局?

所以,這次我非常開心有機會與 Phil 當面對談,聽聽他對這支區塊鏈手機的想法。Phil 在受訪之前,就有說他習慣用英文對話,我會將他所說翻譯成中文,必要時附上原文。

以下是我與 Phil 的對談。


許明恩:我之前寫過兩篇文章,討論 hTC 的區塊鏈手機 Exodus。

Phil:當時你寫了什麼?

許明恩:Exodus 主打「放開我的數據」(Let my data go),這應該是對目前的大企業喊話。另外,這支區塊鏈手機號稱可以挖礦。我說這兩件事情都不合理。

第一,使用者無法單靠這支區塊鏈手機,就奪回掌握在 Facebook 和 Google 手上的數據,Exodus 的願景已經撈過界了。即便使用者持有的是「區塊鏈手機」,用 Facebook 發文或用 Gmail 寄信,都還是得登入帳號才能使用他們的服務。所以,我不知道怎樣才能達成「放開我的數據」。

第二,比特幣挖礦需要耗費大量電力,且容易發燙。沒有人想在手機上運行耗電的 app,更沒有人想把過燙的手機放在口袋裡。

Phil:我同樣認為目前掌握在企業手上的使用者數據,應該是很難拿回來了。所以,這場遊戲的勝負已經很明顯:他們贏了,我們輸了。但是,我認為區塊鏈就像是在網路上另闢了一個新戰場,這裡的勝負現在還很難說。

所以,「放開我的數據」的意思,不是要協助使用者奪回他們的數據,而是創造一個全新的開始。Exodus 手機是全新開始的第一步,這是一支內建硬體錢包的 Android 手機。除了新增錢包功能之外,Exodus 和其他的 Android 手機都一樣。

但是,光是多了這個功能,就足以顛覆我們目前所有的認知。

怎麼顛覆?

Phil:從「自己持有私鑰」(holding your own keys)開始。

手機和硬體錢包結合的意思,就是使用者持有這支手機,就等於持有自己的私鑰(private key)。一旦使用者了解「自己持有私鑰」的背後含意,以及知道如何管理私鑰,那一切都會變得很不一樣。

具體來說,有什麼不一樣?

Phil:使用者未來都能夠像是隨身攜帶手機一樣,把自己的數位資產、數位身份帶在身上。而不是把數位資產寄放在交易所裡,或是把個人的數位身份寄放在 Google、Facebook 的伺服器裡。

因為 Exodus 內建硬體錢包,使用者持有手機就等於持有私鑰,就能夠隨時授權哪些服務可以使用自己的數位資產、數位身份。五年、十年之後,我們就不會再像現在一樣,數據都掌握在大企業手上,而是握在自己手上。

到時候,使用者和 Facebook 的關係就會開始改變,因為使用者持有自己的數位身份,可以自行決定是否授權。使用者和持有他們消費數據的電商平台也會改變,可以說這會重塑使用者與企業的數位關係。

而這一切,都得從使用者「自己持有私鑰」開始。

對使用者來說,差別就在於這支 Android 手機內建硬體錢包?

Phil:對,不過「錢包」這個詞意思不太精準。這很容易讓使用者誤以為這只跟數位資產有關,可是其實它也和數位身份有關。這時候它還是錢包嗎?我不太知道應該怎麼稱呼它。

理解,就不只是跟錢有關。但依然像是現在大家的錢包裡面,還會放身分證、健保卡這些個人證件。同樣道理,未來的數位資產、數位身份也都得透過錢包來管理。(註 1)

Phil:沒錯!

回歸現實面,Google、Facebook 的商業模式仍然是「提供免費服務,換取使用者的數據」,還沒因為區塊鏈做出變革。倒是現在已經有些團隊,開始打造區塊鏈應用(Decentralized Applications,DApps),hTC 有打算打造自己的區塊鏈應用嗎?

Phil:我認為現在還不是時機,現在還沒有真正普及的 DApps 。

我認為要開發一款能普及的 DApps,還需要一點時間,現在市場上的使用者都還沒準備好。回歸本質,如果使用者沒有意識到「自己持有私鑰」的重要性,那 DApps 就難以普及。總結來說,使用者如果不是「自己持有私鑰」,那就沒有 DApps。唯有使用者「自己持有私鑰」,才有可能實現去中心化。

所以,Exodus 就是協助使用者「自己持有私鑰」的第一步開始做起。

那麼我接著問第二點,也就是挖礦。用這支區塊鏈手機挖比特幣(BTC)或以太幣(ETH),能怎麼同時不讓手機耗電太快、過熱?

Phil:如果我們討論的是比特幣區塊鏈(Bitcoin)、以太坊(Ethereum),這些都是仰賴電腦運算能力的「算力挖礦」,那確實會如你所說的耗電、發熱。但是,如果我們討論更廣泛的挖礦機制,你的說法就未必正確了。例如 Filecoin 的「硬碟容量挖礦」(註 2),就不那麼耗電、也不會過熱。

按你這麼說,現在我的 iPhone 或 Android 手機本來就可以到秘銀的社交挖礦,或是使用 LikeButton 來拍手挖礦。這跟是不是使用區塊鏈手機,沒有關係。

Phil:是的。我覺得不用執著於比特幣區塊鏈,因為它的挖礦條件限制,導致比特幣區塊鏈目前並沒有很去中心化。而是多數的算力,掌握在少數的幾家企業或礦池手上。

這樣我提的兩個問題,現在都已經有答案了。區塊鏈手機怎麼幫助使用者奪回數位資產、數位身份的自主權,以及區塊鏈手機怎麼挖礦。前者你說的不是現在的 Google、Facebook,而是一個全新的開始。後者你說的不是算力挖礦,而是各種不同的挖礦形式。

接下來,對談的內容會著重在 hTC 為什麼要做區塊鏈手機,以及 Exodus 這支手機對使用者來說,有什麼意義。


Phil:剛剛你有問到區塊鏈手機,對使用者來說能感受到什麼差別。使用者應該感受不出差別,Exodus 使用起來就和目前的 Android 手機一樣。但是,「自己持有私鑰」是這次典範轉移(paradigm shift)的第一步。

hTC 打算如何讓使用者知道「自己持有私鑰」很重要?還是你覺得會有一個轉折點,使用者忽然就發現「自己持有私鑰」很重要。

Phil:我相信一定有這個轉折點,不然我怎麼會回來做區塊鏈。(笑)

你預期這個轉折點會發生在什麼時候?例如說 Facebook 被駭,或是這次蘋果威脅下架 Coinbase 的 app。

Phil: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,但就我的觀察是科技領域每 20 年就會有一次顛覆性的變化,就是以前看起來一切都風平浪靜,但忽然就掀起一波海嘯,整個市場又重新洗牌。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,但我相信這終將發生。

跟當時 hTC 靠著 Android 手機崛起很像?

Phil:對,hTC 一開始投入手機的時候,市場也是一切風平浪靜,看不出什麼時候才會像火箭一樣升空。那時候 hTC 也是 nothing 啊。

那時候你也在 hTC 的 Android 手機團隊,所以當年 Android 手機的銷量是怎麼忽然衝上來的?

Phil:因為蘋果的賈伯斯(Steve Jobs)。但我相信下一波大浪對市場的衝擊,會比當年的手機來得更大。因為區塊鏈根本性的改變了我們現在對網際網路的認知。

我知道你很早就參與 Android 的手機開發。

Phil:對啊,我剛進來 hTC 的那年,我們賣 100 萬支手機。然後每年再以倍數成長,直到 2012 年我們賣了 5,000 萬支手機。我期待區塊鏈未來也會循著類似的軌跡發展下去。

所以你是在期待區塊鏈領域,也出現一個賈伯斯嗎?

Phil:賈伯斯的出現也不是這麼偶然,他得搭配其他的基礎建設,並把各個不同的要件整合起來。例如他得會說故事、建立產品、做行銷,而我們現在做的區塊鏈手機,就是在為那個時刻做準備。

(訪談結束)

訪談完,我覺得 hTC 並非真的洞燭先機,而是打算複製他們之前在 Android 手機的成功經驗。先賭一個大趨勢,然後靜下心來打造這個趨勢所需要的基礎建設。

從 hTC 的視角,很直覺的就會把「手機」定位在基礎建設,因為這是他們的看家本領。或者再退一步,把 VIVE 這個虛擬實境頭盔的品牌放進來一起討論的話,hTC 真正的看家本領是打造硬體品牌。

既然 hTC 過去採用同樣的硬體策略,在智慧型手機、虛擬實境市場都能取得不錯的成績。現在他們再次以同樣的硬體策略,切入區塊鏈領域也就不難理解了。

但是,硬體在區塊鏈能有主宰地位嗎?

我在〈礦機龍頭「比特大陸」申請上市〉這篇文章分析過,區塊鏈領域的創新主要是由軟體主導,硬體的位置相對被動。舉例來說,得先有比特幣區塊鏈採取「算力挖礦」模式,才有比特大陸這間公司的崛起。當區塊鏈開發者看到比特大陸的「入侵」,就會想辦法修改挖礦機制的程式碼,這時候硬體公司就得選擇加碼跟上,或者選擇被淘汰。

所以,今年 5 月 hTC 在宣布要推出 Exodus 這支區塊鏈手機的時候,就把硬體與區塊鏈有關的功能都細數了一遍,也就是錢包、挖礦。顯然用手機來「算力挖礦」不太合理,其他挖礦方式也非區塊鏈手機的專屬特色。所以,最近 Exodus 主打的就是硬體錢包的安全性、使用的便利性,而且不用再額外花幾千元買硬體錢包。

區塊鏈手機 Exodus 雖然不會是主導區塊鏈創新的火車頭,但卻可能是未來不可或缺的基礎建設。而目前 hTC 就像是賭區塊鏈這個大趨勢終將到來,提前用自己熟悉的成功策略在市場上佈局。

最後,我問 Phil 他們有沒有打算化被動為主動,主導建構 hTC 的區塊鏈生態系,讓自己成為區塊鏈的賈伯斯?他說,下個月 hTC 會有一場發表會,到時候會宣布新消息。


註 1:很多人會誤會密碼貨幣(cryptocurrency)是存放在錢包裡面,其實不是。「錢包」在區塊鏈領域,實際上是管理私鑰的「鑰匙圈」。用途是方便使用者統一管理橫跨不同區塊鏈、不同帳戶的私鑰。每個帳戶都會對應一把私鑰,私鑰是用來解鎖帳戶資產。當使用者有很多不同的帳戶,有時候還橫跨好幾個不同的區塊鏈的時候,就會需要一個鑰匙圈也就是「錢包」來統一管理這些私鑰。

所以,這和目前我們把現金、身分證都放在錢包裡面不太一樣。在區塊鏈領域這些數位資產、數位身份是散落在不同區塊鏈上,使用者統一管理的是能夠動用這些資產和身份的私鑰,而錢包(或鑰匙圈)就是管理私鑰的工具。

註 2:「挖礦」指的是使用者付出一些代價,換得代幣的過程。例如比特幣區塊鏈(Bitcoin)的「算力挖礦」,就是使用者付出電腦運算能力,而系統發給這些貢獻運算能力的礦工一些比特幣(BTC)作為獎勵。同樣道理,Filecoin 這個專案主打的是「容量挖礦」,使用者只要共享自己用不到的硬碟空間給其他人使用,就能賺 Filecoin 代幣。